刘大昌捏着信纸。
目光发热地盯了许久，要把那几页薄纸盯出两个洞来。
刘大公子在旁边团团转，一会儿搓手，一会儿挠头，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妹妹她……她这是要翻天啊……”
过了好一会儿，刘大昌才长出一口气，把信纸搁在案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凉茶，压了压胸口那股翻涌的气。
茶是凉的，喝下去却像点着了一把火，烧得他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
他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摇着头，不知是感慨还是后怕，低声念叨了一句：“……她才15岁啊。”
刘大公子也跟着叹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爹，那环球公司……咱们被骗的银子还能要回来不？”
刘大昌横了他一眼，正要开口骂他怎么还惦记着这点破事……
忽然，他身子一僵。
一道闪电从脊梁骨一路劈到后脑勺，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下一瞬。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在案角上，茶盏叮当一倾倒，残茶淌了一桌。
刘大昌浑然不觉，脸色刷地白了下来，嘴唇微微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这大清地界是待不得了！赶紧收拾东西走！”
“啊？”刘大公子懵了，屁股还黏在椅子上没动，“为啥啊，爹？”
刘大昌一脚跺下去，震得地上的砖都闷响了一声：“还能为啥？
“现在大街小巷谁不知道是英华的瀛安拓航占了大员？
“等时间一长，你妹妹是瀛安拓航东家的事不得传出去？
“这能瞒一辈子？！”
刘大公子张着嘴，愣了足足两个呼吸脸色才一点一点地垮下来。
“哎呀！”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怎么办？爹？孩儿不想被杀头啊……”
说着，眼眶就红了。
刘大昌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在袖子里微微发颤，但他硬是把那股慌乱压了下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去把汪全叫来。”他说，声音已经稳住了。
刘大公子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般匆忙点头，一路小跑出去，被门槛绊了一下。
差点摔倒。
不多时。
刘大公子带着汪全急步走了进来。
汪全穿着藏青色的长袍。
他进门时见东家脸色铁青、大公子眼眶泛红，心里便咯噔了一下，知道出了大事。
刘大昌高坐主位，手一挥：“把门关上。”
“是，老爷。”汪全应了一声，转身将房门合上，又仔细插好了门闩。
门板合拢的瞬间，屋外的风声和人声都被隔绝在外，书房里顿时静得只剩下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爹，怎么办？”
刘大公子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心头像揣了一窝活蹦乱跳的兔子，没一处安放之地。
汪全转过身，躬了躬身：“老爷。”
“嗯……”刘大昌眼睛微眯，下巴朝大儿子一扬，“把情况给汪全说下。”
刘大公子咽了口唾沫，开口说起来。起初还算顺畅……
妹妹在琼州安了家、三艘盐艚都保住了、还入了个什么公司的股……
汪全听着，面色还算平静。
只在听到“环球先进武器开发贸易公司”时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显然这个诈骗公司的名号在他心中一辈子都抹不掉了。
可越往后说，汪全的脸色越不对。
先是眉头慢慢拧起来，然后嘴唇微微张开。
等听到“瀛安拓航整师渡海、直取大员全境”时，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
再听到“台厦道庄年、总兵何勉、知府钱洙尽数归顺”时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个世界咋了！？
一个温婉如玉、不谙世事的小小姐，那个见生人都要低头红脸的小小姐……
率兵打仗了？
还打下大员了？
清廷的三个地方大员望风而降，降的对象中居然有自己东家的千金？
最扯的是……
他汪全在这宅子里做了十几年管家，自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今天这桩事，他别说没见过，连做梦都没敢往这个方向上做过！
他躬着站立的身体开始缓缓摇晃。眼皮子直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两腿发软，怕不是再过一会儿就要一头栽倒下去。
“汪全。”刘大昌的声音从头顶压下，“站稳了。”
汪全猛地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晃得不成样子了。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直了直腰，声音发干：“老……老爷，这……这可如何是好？”
刘大昌缓缓抬手，往下压了压：“咱们家眼下能动用的现银尚有多少？船只余下几艘？”
汪全使劲吞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咚一响，勉强稳住声线回话：
“老爷，年前年关核算完毕，家中可调度白银15万两。
“只是其中10万两乃是盐引往来的周转银，轻易不能抽调。大号盐艚原本有8艘，如今仅剩5艘……”
他正要细说下去，刘大昌抬手打断，目光已转向一旁的刘大公子。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大儿，你即刻随你母亲动身前往琼州，今夜便出发！”
刘大公子方才还红着眼眶、六神无主，此刻听了这话，反倒像被冷水泼醒了一般，整个人猛地站直了。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飞快地转了几转，开口时语气已经稳了下来，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清醒：
“父亲，大过年的你让我去琼州？
“一旦被官府察觉，小妹之事只怕泄露得更快！到时我刘家上下90余口人一个都活不了！”
汪全站在旁边身子又是一晃。
他在心里呜呜地哭成一片汪洋……
大公子啊……您这话说得到位，可您知不知道，您一家90口要死。
老奴我也活不了啊……
呜呜呜……
我老婆孩子也在这宅子里啊……
他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腮帮子微微抽搐着，又被他硬生生压住了。
刘大昌沉默了片刻。
灯火在他脸上跳动，光影明灭之间。
他缓缓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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