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浪形，在高速行驶的过程中以一至两秒的频率上下起伏，以唤起车内人的时间感。
他们以三百多公里每小时的速度，途径三个休憩点后到达的终点站。
他又问起窗外的景致。方琳告诉他，它们一开始是草原，随后进入一道隔绝两座城市的荒漠，最后踏入包裹卢万宁第八城的雪地。
荒漠中有些许方形的岩石。它们倾斜着插入了沙土之中，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与这墙外附近的风化岩很不一样。
方琳的父母告诉她，那有着旧时代的影子。
当她将这话转述给秦光，他并没有太惊讶。书上分明记载着卢万宁因为各种生存问题不断将城市迁移的历史。比起这些他早已知道的事，钻石隧道本身更让他感兴趣。
来到这里不到一个星期，他便趁着一天清晨，独自徒步走向远方，来到墙与隧道的交界。隔着透明的舱壁，他望向隧道之内。
由于幻观者出现的缘故，尽管与之相连的卢万宁八号城并未闹出太大事端，但隧道还是暂时封闭了。
暗弱的应急灯光下，灰白色的车道像赛马的马厩，在浅浅的银色隔离板间依次排开，呈现出恢弘而寥落的姿态。它与那广告陈旧的地下铁一样，预示着这个城市的衰退。
那……一百多年前的城市迁移，与经济衰退本身有关吗？
年少时产生的边陲情结让他不敢去想这个问题。他亦不敢想象，自己久居的城市会如埋在沙子的石碑一般，变成一个废墟。
当这想法冒出来后，他便开始下意识地远离钻石隧道，只敢远远看着界限不清的银色轮廓。
秦光在那附近徘徊了一阵，望了望自己的终端。
下午三点，方琳应该已经从午睡中苏醒，将终端调取的内容投屏到斑驳的墙上，开始了下午的课程自学。现在往回走，回到家中准备晚饭绰绰有余。
就在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条银色聚拢时，一个幽魂般的声音突然飘荡在他的耳际。
“秦光……秦光……”
当他听到那声音的第一句呼唤时，便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那声音他太熟悉了，像是激起了条件反射，如同褪去了记忆的声噪一般，毛骨悚然地钻入了他的脑海。
“谁？”他不禁脱口而出，下意识地向四周张望。
墙内的草原上，是开始斜照的秋阳泛起的浅蓝气息。他猛然回头向十米开外的显示屏望去，一个身着白衣的长发身影漂浮在了蓝色原野的半空中。
她的长发垂到腰际，面容因为头发的遮挡和距离的限制显得有些模糊。
“秦光……秦光……”
那声音又在呼唤。
秦光站在原地，凝望着显示屏中人形的幻影。
他并未感到特别的害怕。就像之前心中的隐秘渴望一样。他希望对方告诉自己，她来自外面的世界。
“秦光，秦光……”那女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重复着虚幻飘渺的话语，将声音传入他的脑海。
一阵秋风吹过，她保持着面对秦光的方向，反而向前飘动了些。
“你是谁？”他感到喉咙有些干涸，下意识地“想”道。
这句话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荡漾在蓝色的草海上，穿过厚实的显示屏，像波纹一般扩散到远方。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惊异之间，那“亡灵”似乎“听”到了他的回应，停驻了缓缓向前飘荡的身影，也停止了呢喃。
她缓缓向上飘起，轻轻抬起头，又忽而向下俯冲，让头部的一半穿过了显示屏。
秦光压住心中的惊惧，望着对方苍白的脸。那是一张与人类女孩无异的脸，平凡到不带着任何明显的特征，普普通通蓝星人的长相。
她的目光从秦光的双肩上划过，显得有些迷茫。
这时，秦光突然想到了姚静的话。他们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却拥有感情。
感情？想到这里，他竟缓缓恢复平静，望着亡灵浑浊的双眼。
“秦光……”
她再次轻声发出呼唤，将头颅转回了墙的另一侧，开始沿着弧形的墙体，向姚静小屋的方向走去。
秦光没敢怠慢，隔着厚墙，观察着屏幕，默默走在了她的侧后方。
他们越过了不远处的小屋，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走。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返回又被拉远的小屋时，那“亡灵”再次重复起了单调的声音。
“秦光……”
她抛下这个词，背朝着秦光，开始朝远离墙体的方向走去。
“请等一下！”这次秦光更为熟练地“想”出了心中的话。
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挽留，却因为心急，脚底绊了一下，整个身子往前撞在了显示屏上。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率先与显示屏接触的右手手掌并未感受到显示屏传来的温热感，反而像穿过一道空气墙一般，狠狠地跌落在了地上。
他惊诧地揉了揉自己的膝盖，麻利地爬了起来。高墙背后不带任何装饰的粗糙混凝土面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墙背上经历了许多年草原的风霜，斑驳得成了蜂窝的形状。预埋的铁件表面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一个个炮眼状的广角摄像机交错着固定在铁件之上，以审视的姿态凝望着这个人类不允许涉足的区域。
秦光终于肯定了显示屏上画面的真实性，同时他也知道，自己现在也成了画面的一部分。
可……他是怎么从严丝合缝的连续墙体上穿过的呢？
他再次伸手触碰墙的外沿。那是石头冰凉的感觉。他横向一路摸过去，竟发现自己跌出位置的一段墙体竟也是幻影。它乖巧地与那些真实墙体并排在一起，严丝合缝得竟让远观者难以察觉。
秦光转头望向画面中的另一个人形。此刻，她安静地飘荡在他前方的不远处。
那也只能是这女子的亡灵引导他从豁口走出了。
他们拥有感情。姚静的话更加真实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仿佛是察觉到秦光将注意力转移向自己，女子开始转身向远处飘去。
秦光回望了一眼已经升起炊烟的小屋，也许是方琳等不到秦光，自己升起了土灶的火。又或是姚静回来或是热心的老雷森前来帮忙，总之，已经接近了晚饭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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