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哥，打得真痛快！”
刚入伍不久的新兵陈五满脸通红，不是冻的，是心里那股劲冲的。他今年十九，宣府人，这是头一回上阵，可这一仗，把他过去对打仗的念想全掀翻了。
他家原是军户，父亲、哥哥、爷爷，辈辈当兵。从小他眼里的军营，是吃不饱、穿不暖，敌人一来就倒一片，家里再补上一个。他爹和哥哥，就是这么没的。
那些说书人口中的“三箭定天山”“三千玄甲破十万”，他从来不信。
新朝建军以后，卫所旧制废了，他本不必从军。况且朝廷查清他父兄殉国，每月每年发下的抚恤不少，米面粮油不断，还有二两银。这笔钱，足够他和老母亲把日子过得体面。新房盖起来了，亲事也说定了，姑娘才十六，比他小三岁，性情温和，更难得的是精通算学，连学堂里的先生都惊叹，还想举荐她去研究院。
若按从前，这般年纪早该成婚了，可如今新规明令：男女婚嫁须满十八。说是医学院研究过，女子年纪太小，身子骨没长成，容易难产出人命。这规矩是为保命，天下人都得守。
亲事既定，那就是一辈子的事。如今宣府几乎人人都知道陈家这门亲——女方才名出众，男儿靠父兄抚恤衣食不愁。闲话里，都说陈五命好，躺着也能舒坦过完这辈子。
正是年轻气盛，哪个汉子听得下这种话？
所以陈五参军了。对他而言，军功是最快的路。只要立功，他就是英雄，到那时，再没人能说他半句不是，也没人会惋惜那姑娘“嫁错了人”。
快两年了，他从新兵营到宣府通威卫，又被选入飞天营，终日苦练，从未实战。直到这一仗来临，他心中惴惴——他见过太多死别，十岁那年，是他把哥哥残缺的尸身背回家的。他知道战争可怕，但这一次，他不怕了，因为血流成河的，是敌人。
每架飞天器配一名小旗官，陈五喊的“刘哥”名叫刘凡，名字平凡，人也想平凡过日子。
听陈五这一喊，刘凡笑了笑：“痛快吧？这回打得是顺。”
他话头一转：“但别以为打仗回回都这样轻松。打仗是要死人的——今天死的是他们，明天可能就轮到我们。任何时候，都得警醒着。”
陈五亲眼见过亲人战死，默默点头。但飞天器上另一个新兵不以为然。他年纪与陈五相仿，兵龄也差不多，家中原是湖北瓷商，富裕惯了，参军是偷偷报的名，这也是他头一回上战场。
他心里没陈五那些沉重事，只剩兴奋：“刘哥，咱们在天上呢！打他们还用这么小心？”
刘凡叹了口气：“你们可知，咱们飞天营有个‘铁血营’的别号？”
“那当然知道！五年前那一仗，铁血营打出了咱们飞天营的威风！老家说书人都编成段子了！”
刘凡目光沉了沉，语气也重了：“你觉得威风？”
“那可不！多提气啊，反败为胜就靠铁血营！”
刘凡点点头：“是，没有铁血营，那仗胜负难料。可你只听到威风，没听到代价——那一仗，咱们飞天营的主将，也就是咱们公爷的堂兄，身负重伤。第一批飞天兵，折了三分之二。活下来的没有一个不挂彩，而那些战死的……大多和你们差不多年纪，有些比你们还小。里头多是云贵川来的新兵，都还是娃娃啊……”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他们家里，或许有老母亲盼着，或许亲事刚说定，也或许……全家就剩他一个了。现在，你还觉得打仗好玩么？”
陈五和那新兵都沉默了。
刘凡摇了摇头：“说这些，不是泼冷水，是想让你们明白：打仗不是儿戏。你想赢，就得杀人；可敌人也想赢，他们也想要你的命。”
“咱们在天上，看似安全的很，可若是风向不对，咱们就要降低高度了，敌人也有火器，也有火炮，甚至那些弓箭弩箭都能打的到咱们。在战场上，咱们死也不会当逃兵的，那时候…能保住命的，除了运气就只有自己的本事了。”
两人也是听进去了，都严肃不少，陈五看了看刘凡的脸色，轻声问道：“刘哥，你对铁血营这么清楚，是不是曾经也在铁血营待过？”
刘凡一愣，随即苦笑：“我倒是想去啊，不过没去成，打仗前十多天…训练受了伤，留在宁夏养伤了，等到弟兄们拿着铁血营的旗回来，我才知道那么多人都没了。”
“嗯？不对啊刘哥，五年前你都是铁血营的人了，怎么现在才是小旗？按理来说怎么着也能升个百户啊？”
湖北的那小子突然开口，刘凡听了之后摆了摆手：“以前的事儿不提了，你们就当我没本事吧。”
说着轻松，可真的轻松吗？
刘凡本名川阿坦，四川人，新军的第一批兵，受过胡大飙的训练，打过辽东战役，打奥斯曼的时候他都已经是总旗官了。
可是他做了“逃兵”。
虽然没人会说他是逃兵，但是他放不过自己，他认为自己是逃兵。
有着这样的心理压力，又怎能继续待在铁血营？
于是他退伍了，回到老家，将那些弟兄们的家人都看了看，将自己瘫痪多年的父亲送走之后，才又出来改名换姓重新入伍。
这一来一去，也是有两年多的时间了。
所以，按照陈五他们认为的兵龄而言，刘凡也并非是太老的兵。
刘凡只是众多新军中老兵的一个缩影，这种事情，很正常。
据不完全统计，五年前的第一批新军，现如今还活着并且留在部队的，只有不到四成了。
死的三成之多，有打奥斯曼死的，有打辽东死的，也有跟着黔国公打安南死的，自然也有病死或者犯错被执行军法而死的。
剩下的三成，有半数受伤残废退伍，有半数是看见了战场的残酷而退伍。
打仗…从古至今，都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对于普通人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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