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陆凑近观看。
红铜盆，青褐土，黑铁根干。土根之间隆起一个小小的木疙瘩。得莫陆一瞪，那木纹皲裂，露出一个小小的人影，不过寸许长，血红肥硕，抬头咬着树根，如芽虫般酣眠。
莫陆伸手，轻轻把他刮下来，这人形翻了个身，宿在莫陆指缝间，小小的脸上沾满汁水，原是一副唇齿已被撕断，连同下颔一起留在树根上。
做那贪食的代价。
城中乱起来了。也许是两修士得宝后贪心不足，也许是那些凡人在掌控极久的盆景上另有什么布置，总之莫陆身侧好一阵喧嚣热闹。但这热闹对莫陆而言全无价值，等事情了了，问活到最后的顶璃匠即可。
他扣住震颤欲去的盆景，调拨云头向上，离了喧嚣。全不顾城中人惊愕的目光，心思全放在这小虫子薛则越身上，更准确的说是他那行将千岁的老祖薛历重身上。
正愁不知千岁劫难为何，有前人探路，自是极好。
一缕缕灵气汇聚成风，自薛责越天灵盖吹入，脚底地涌穴吹出，带出连串的血珠。他很快干瘪下去，血色也褪尽，露出长脸少年的本相。
莫陆翻动手指，这少年滚落祥云上，变回原来大小，揉揉眼睛呻吟着坐起来。
他很快清醒，愣望着白云与长眉道士，惊呼道：
“我在何处？妙法仙姑遗留的豢人场呢？”
莫陆一指云下，唔，不过小半工夫，整座城夷为平地，又有紫光爆响，显然还未结束。
薛责越目瞪口呆，猛然转头看向扣在莫陆手里的盆景，嗫嚅着不知如何作答：
“前辈，我……”
莫陆轻捻长须，虽高空长风烈烈，两道长眉垂落不动，恰似当年养殖场道人，开口道：
“我道号寰养，法承天尊，天地为师。云游百年至此，欲新开一支，曰盘龙观，正是广收门徒之际。见你资质与我门中一法颇为契合……”
莫陆意味深长，看他是否上道。莫陆已查验过，此人将将炼气二层，所修法门粗浅，废功转修也很迅速，尤其在他这位金丹修士的操刀下。
薛责越更是惊疑，甚至转为惶恐，显然被这契合二字吓得不轻。他当即叩头：
“谢过寰养仙人青眼！谢过仙人救命之恩！只是小辈修行至今，向来由族中金丹老祖薛历重亲自操持，不敢独自做主。老祖不日将为小辈延请恩师，请寰养仙人轻停云头，且与老祖宗一叙。”
他半仰起身，小心观察莫陆的神色，从怀里摸出一枚皮符。
“小辈将请老祖前来，先酬仙人救人之恩，再叙收徒之事。还望寰养仙人恩准。”
莫陆扫过那枚二指长的兽皮，已与薛责越性命相连，人一死必然惊动那薛历重，再瞧薛责越警惕恐惧的神色，哑然失笑。
虽然被拒绝，但他还愁薛历重不来呢。
莫陆点头许可了薛责越的举动。“还是当年青鳡好骗。这薛责越定是从薛历重那边听了太多不靠谱的修行故事。”见薛责越百般提防，莫陆心里突生一点感慨。
而后薛责越言语中另一事重又激起了他的兴趣。
这薛历重如此看重他的子系后代，如何不将他的金丹法门传授，让后代尽做他的系锚，反而让他们修行粗浅炼气功法，还要向外延请修士教授？
薛历重未至，不去管薛责越如何划掌滴血祷告，莫陆见下方烟尘不起，就轻按云头，飘落下去，再问城中原委。
于平整的瓦砾上，顶璃匠显然心情不错。
两个修士，连同黑熊都已不见，顶璃匠踏着三座盆景，手里把玩着一团漆黑的肉块。
“寰养道人见过道友，不知此为何物？”
莫陆驾云离近，打了个稽首，他看到肉团上还印着夜大王的人脸。
“人种！”
顶璃匠转向莫陆，手一扬那肉团，炫耀似地说道∶
“此物本来应该随那妙法仙姑逝去而消散，但我赌对了，催其求生存续之强烈欲望，再达最顶峰时杀死，真有几率能截留下此物。礼赞赤绳天尊。”
他止住欢喜，收起肉团，打量一下莫陆，回了个稽首道∶
“顶璃匠见过道友。闻说道友打算开一支脉？方才随手抢了些，应是妙法仙姑最后一批货殖了，云游之人留之无用，便赠与道友了。”
一枚指环落在莫陆身前，这顶璃匠携得来的收获须臾不见。
莫陆探看指环，内有数百孩童，竟有数十个身具灵根。另外无灵根者，也似当年莫陆，可堪造就一番。
“妙法仙姑？”
一旁，薛责越见莫陆有疑，便恭声解释∶
“且为仙人解惑。曾听老祖言说，妙法仙姑亦是一位金丹大修，精擅化人之术。能借灵气点出虚幻之人。初代只为一道随时可撤去的术法，但放之于天地，生食死葬，活动如人，得地中孽尘侵染调合，而后孳生子嗣。一年一代，四年三代，世代愈发延长，贴近真人。每一代都少一点术法味道，更多一分人身血魂之意，如此十数代，便成真实凡人了。”
“妙法仙姑还有许多隐秘法门，老祖也不甚清楚。只知老祖避居此方地界时，她便是此道高手，当时有十数座豢人场，后来据传与仇家争斗，渐处劣势，豢人场逐个破败，乃至今年初身死异地。”
莫陆点了点手中的盆景∶
“原来这是喂鸡的食槽。顶璃匠倒把母鸡端去了。”
他又指薛责越，故作不知∶
“你奉老祖之命偷宝？不，他这般爱护，定然不会让你冒险。是你恃炼气二层，自作主张，想奉养老祖？胆子挺大，也真有些孝顺。”
薛责越脸涨红了。
莫陆却兴致盎然地望向天边一道深黑遁光。
【可杀戮对象∶薛历重（雪历重）】
【预期奖励∶痛情玉骨；《骨磨真解》】
【备注∶所修法门《骨磨真解》运功修炼时如万蚁噬骨，痛不可挡。且须以血亲骨骼魂魄为滋养，方可精进。为得金丹，雪家代代广洒血脉，代代同室操戈。雪历重为雪家最后一人，薛家第一人，众望所归的金丹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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