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公公往前走了两步,头都没回,半晌后才悠悠回道:“咱家在这宫里头过的日子比你们年岁都长,这些个小道还能不知晓?”
“顾小兄弟谨慎是好事,可有些时候谨慎过了头,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这话说得不阴不阳,语调里更是带着一丝老宦官特有的拿腔捏调。
崔公公在宫里当了四十多年的差,从御前奉茶的小太监一路做到内侍省都都知,什么场面没见过?
在官家面前卑微谄媚,你叫他小崔,他不挑你理,可在这外面,谁不叫他一声“崔都知”?
眼下这几个年轻人虽然有些能力,敢闯进皇宫救驾,甚至是读书人提起皇城司的刀,可说到底还都是外臣,进了这宫墙里头,走哪条路、过哪扇门,还不是得靠他?
而且,说白了,他得让这几个丘八知道,他这把老骨头不是累赘,是宝贝。
要不然待会儿遇上兖王的人,这帮人里头万一有哪个起了歪心思,把他一个老太监推出去挡刀,那他可就冤死了。
敢进皇城司的人,没有几个是胆小的,也没有几个手上是干净的。
崔公公信得过盛长权,那是因为他是官家看重的人,差不了,可盛长权身边那个姓顾的,还有后头那几个穿号衣的,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崔公公,您说的是,您老人家自然是比我们这些新兵蛋子要厉害。”
盛长权笑着开口,语气不卑不亢,既不让人觉得他在巴结,又不让人觉得他在敷衍。
他跟顾千帆并肩走了小半夜,知道这个人嘴硬心热,方才那句问话纯粹是出于谨慎,没有冒犯的意思。
可崔公公的心思他也清楚,这老太监在后宫缩了半宿,好不容易等到救兵,却发现自己在这群人里没个位置,心里不踏实,得找点存在感。
盛长权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换了他是崔公公,他也会先给自己找个台阶立威。
“不过,顾兄也是怕这条道上有隐患,毕竟要是被叛军发现了,在这前后一堵,那咱们可就成瓮中之鳖了。”
他侧头看了顾千帆一眼,递了个眼色。
顾千帆把刀往后藏了一下,咳了一声,道:“崔公公教训的是,我就是怕窄道里不好拔刀。”
“要真在前头堵了人,这夹道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走,刀都抡不开,只能肉搏。”
顾千帆不是没脑子的,他换了语气,认错道:“我只是替咱们想条安全的退路,绝不是信不过崔公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崔公公在这宫里待了四十年,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都多。我就是随口一说,您别往心里去。”
这话说得不算漂亮,可实在,崔公公听了,嘴角的纹路松了松。
他本来也没真生气,就是想敲打一下,现在敲打完了,对方给台阶了,他自然顺着下来。
“呵呵!”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窄夹道里听起来有些发闷。
“小盛大人有所不知,”崔公公话锋一转,“当年官家刚登基的时候,龙椅上还没坐热乎呢!这朝里的那些个老臣哪个不是人精?面上叩首,背地里却是使了不少绊子,官家心里憋屈,又不肯在百官面前失了体面,就半夜一个人跑出来钻夹道。”
“那时候,太后急得团团转,满宫里找不着人,是老奴顺着这条夹道找到他的。”
“那条夹道是当年修宫墙的时候留的,叫‘退省道’,图纸上根本查不到,知道的只有两个。”
夹道两侧的砖墙上爬满了青苔,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一个是官家,一个就是咱家。后来官家每次心里不痛快,就爱往这里头钻,老奴跟在后头替他掌灯,一走就是好几年。”
“后来,官家不来了,因为政务越来越重,身子越来越差,想钻也没力气了。老奴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走这条路,没想到今晚又走了一回。”
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里充斥着对往日的回忆。
盛长权跟在后面听着,没有插话,心里却翻腾着另一件事。
关于真宗一朝的故事,他只知道一个模糊的大概。
这位先帝在位时,似乎有些类似前世的“大明战神”,朝中势力几度翻覆,只是不知道为何,或许是为尊者讳,其中有许多隐秘都秘而不宣,就连史书上也是讳莫如深,朝中老人们也绝口不提。
那些被刻意抹去的细节,可能只有崔公公这样的人物才知根知底。
盛长权本想打探一二,但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眼下,偏殿里还困着官家,他没有心思问古,只能把这点好奇压在心底,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
……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夹道到了尽头,崔公公停下来,伸手指了指前方。
夹道尽头是一面矮墙,矮墙上方三尺高的地方,是一扇槛窗。
月光从头顶那条细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窗棂上,能看见窗纸破了一个角。
可问题来了,窗子离他们只有几尺远,但从夹道出口到那扇窗之间隔着一小片空地,正对着偏殿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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