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张扛着苏砚，像头受了惊的野牛，在黎明前最黑暗的芦苇荡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冰冷的泥水四处飞溅，刮脸的芦苇叶子抽得人生疼。苏砚被他粗壮的骨头硌得内脏都快吐出来了，大腿上那个枪眼更是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张…张大哥…慢点…我…我快散架了…”苏砚从牙缝里挤出求饶声，感觉胆汁都快被颠出来了。
“散个屁！鬼子枪子儿都没让你散架！”铁匠张呼哧带喘地骂骂咧咧，脚步却丝毫不停，反而跑得更快，“娘的…这鬼地方…跟迷宫似的…刚才那几下…估计没唬住他们多久…”
果然，身后远处已经隐隐传来了日本兵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狼狗重新亢奋起来的吠叫，还有手电光柱在芦苇梢上胡乱扫射的影子。追兵又跟上来了！
“这边！往水密的地方钻！”铁匠张辨认了一下方向，猛地拐进一片芦苇更加茂密、脚下淤泥也更深的区域。冰冷的污水瞬间淹到了大腿根，但他毫不在意，反而利用复杂的地形和深水，暂时甩开了后面的脚步声。
又拼命挣扎着前行了一段，直到彻底听不见后面的动静，铁匠张才敢稍微放缓脚步，找了处芦苇特别密集的小土丘，把苏砚像卸麻袋一样放了下来。
苏砚瘫在冰冷的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腿上的伤口疼得钻心。他艰难地抬起头，借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那一丝鱼肚白，看向救了他命的铁匠张。
这一看，却让他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眼前的铁匠张，状态极其糟糕，但又透着一股诡异的彪悍。他浑身裹满了黑臭的淤泥和水草，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一双牛眼在污垢中闪着凶光。之前仓库受的伤显然没好，左边胳膊不自然地耷拉着，用一根撕下来的破布条草草吊在脖子上，跑动时还能看到腋下有血渗出。但他刚才开枪、扛人、奔跑的那股子生猛劲儿，又完全不像个垂死之人。
更让苏砚心惊的是，铁匠张身上除了泥污和旧伤，还多了不少新的擦伤和划痕，尤其是右边小腿上，有一道极深的、皮肉翻卷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还在汩汩冒着血，把周围的泥水都染红了。这伤…绝对不是在河里泡出来的！
“张大哥…你这身伤…”苏砚忍不住开口，声音嘶哑。
“闭嘴！省点力气！”铁匠张没好气地打断他，自顾自地撕下另一条还算干净的布条，龇牙咧嘴地用力捆扎自己小腿上那道可怕的伤口，动作粗暴得像是捆柴火，“…妈的…阴沟里翻船…让水底下的烂铁皮划了一下…呸！晦气！”
水底的烂铁皮？苏砚看着那伤口整齐的切面和深度，心里疑窦丛生。这更像是刀伤或者…某种特殊工具的痕迹。而且，铁匠张解释自己如何从仓库爆炸中幸存的说辞，也太过轻描淡写和…巧合了。
就在这时，苏砚猛地想起了刚才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个掉落的铜扣——双头蛇缠绕杖！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铁匠张那件破烂不堪、沾满污泥的工装外套口袋。口袋边缘，似乎还有一个类似的、不太明显的凸起轮廓…
铁匠张似乎察觉到了苏砚的目光，包扎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勒紧了布条，疼得自己倒吸一口凉气，骂骂咧咧地转移话题：“…操…真他娘的疼…对了！林小姐呢？刚还看见她往这边跑了…”
话音未落。
旁边茂密的芦苇丛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铁匠张瞬间如同惊弓之鸟，猛地抓起了靠在旁边的步枪，枪口对准声音来源，眼神凶悍如野兽：“谁？！”
“是…是我…”林默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芦苇丛里传出来。紧接着，她拨开芦苇，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她比苏砚好不了多少，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服上沾满了泥点，头发凌乱，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吓坏了也哭坏了。她一看到瘫在地上的苏砚，眼泪又涌了出来，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砚哥！你怎么样？你的腿…”
“我没事…皮外伤…”苏砚忍着剧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安慰她，心里却因为铁匠张刚才那过激的反应和未解的疑团而更加沉重。他注意到，铁匠张在看到是林默后，虽然放下了枪，但眼神深处的那丝警惕和审视，并未完全消失。
三个人，暂时躲在这片冰冷的芦苇丛里，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浮现，就被一种古怪而紧张的气氛笼罩了。
“刚才…下面怎么回事？爆炸声…还有枪声…”苏砚打破沉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吉田明明拿到了“钥匙”，进入了“后门”，怎么会突然打起来？
铁匠张拧着眉头，一脸晦气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带泥的血唾沫：“…俺咋知道？俺刚从江里爬上来，就听见那边跟炸了锅似的！又是炸又是枪的，热闹得跟过年一样！俺还以为你们俩捅了鬼子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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