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时,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进入了某种过于精致、过于温暖的梦境。
脚下是柔软的、带着露水的草地,草叶边缘泛着轻微的数据光晕。远处有山,山上有瀑布,瀑布流下来汇成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游动的、鳞片会变色的数据鱼。空气里有花香,混合着泥土和阳光晒干草垛的味道。
天是淡蓝色的,飘着几朵蓬松的、像一样的云。
没有战斗。
没有警报。
没有公司舰队,没有红点标记,没有格式化倒计时。
只有宁静。
一种几乎让人心慌的、不真实的宁静。
我站着没动,快速扫描周围。
能量读数:稳定,无攻击性波动。
规则结构:完整,无异常扭曲。
生命信号:大量,但都是……低威胁的、甚至友好的数据存在。
“这里是……”离音在我身边轻声说,她弯腰摘了一朵脚边的小花。花在她手里微微发光,花瓣舒展,像在回应她的触碰。
“世界树第一层。”我回答,看向前方。
不远处有个小村庄。茅草屋顶,木头栅栏,烟囱里飘出炊烟。村口有个水井,井边围着一群……NPC。
他们看到我们,停下了手里的活。
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走过来,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新来的旅人?迷路了?要不要来喝碗水?”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程序设定的呆板光效,是真实的、带着好奇和善意的光。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不是觉醒NPC。
他是……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从周九州最初设计的“原型”里直接复制出来的,没有被后期商业化修改污染过的、纯粹的“友善交互模块”。
“谢谢,不用。”我尽量让语气平和,“我们在找人。一个养猪的,叫老猪,你知道吗?”
老农眼睛一亮:“老猪啊!知道知道!他在村子西头那片山坡上,养着一群会飞的猪呢!可神了!我带你们去!”
他转身就走,热情得不像NPC,像现实里好客的乡下大爷。
我们跟着他穿过村庄。
路上遇到的其他NPC都会主动打招呼,或者递来一点小东西——刚烤好的面包,新鲜摘的苹果,甚至有个小女孩跑过来,塞给离音一束野花。
一切都很美好。
美好得让我毛骨悚然。
账本在我意识里自动翻页,记录:
【环境评估:疑似早期“治愈版”测试场景。】
【NPC行为模式:主动提供帮助,无功利性交互。】
【威胁等级:极低。】
【可疑点:过于完美。不符合商业逻辑。】
走到村子西头时,我听到了歌声。
跑调的、五音不全的、但快乐得冒泡的歌声。
山坡上,有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胖子,正拎着个木桶,往食槽里倒饲料。他身后,十几头粉白色的猪……在飞。
不是翅膀,是那种懒洋洋的、四蹄离地半米、慢悠悠在空中打转的漂浮。猪们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偶尔互相拱一下,在空中滚成一团。
“老猪!”带路的老农喊了一声。
胖子回头。
那张脸——圆润,憨厚,眼睛眯成缝,嘴角咧到耳根——我认得。
养猪户老猪。
或者说,是他被格式化前,最完整的、最快乐的数据备份。
他看到我们,愣了一下。
然后,他手里的木桶“哐当”掉在地上。
饲料撒了一地,但猪们没下来吃,还在天上飘。
“……老板娘?”他声音发颤,“离音姑娘?还有……糖心小姐?”
他记得我们。
但他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被格式化前,那个在新手村养猪、偶尔帮玩家做任务、最大的烦恼是饲料不够的快乐NPC。
“老猪。”我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们!”老猪眼眶瞬间红了,冲过来想拉我的手,又不好意思地缩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新手村怎么样了?铁匠铺重岳大哥还好吗?王大娘的瓜摊生意红火不?”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竹筒倒豆子。
我沉默。
离音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糖心的投影闪烁了一下,没说话。
老猪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他看看我们,又看看周围——这个过于美好的、像童话一样的世界。
“……不对。”他喃喃,“这里不是新手村。这里是哪儿?我怎么来的?我明明……明明在猪圈里喂猪,然后……”
他捂住了头。
记忆在复苏。
被格式化时的白光。
数据被撕裂的剧痛。
意识消散前,最后想到的是女儿妞妞,和那句没说完的“告诉她,爸爸的猪会飞”。
他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离音蹲下身,轻轻抱住了他。
没有琴,她只是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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