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九州网络总部，地下三层。
走廊长得像没有尽头。惨白的LED灯每隔五米一盏，照得金属墙壁泛着冷光。
陈序走在两个黑衣保安中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倒计时。
他被带进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
门后是个不大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面单向玻璃墙。
王振邦坐在桌子对面，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正慢条斯理地擦拭一副金丝眼镜。桌上放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
“坐。”王振邦没抬头。
陈序坐下。保安退到门外，门无声关闭。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王振邦擦完眼镜，戴上，这才抬眼看向陈序。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物品般的审视。
“陈序，”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财报，“你在公司十二年。从普通GM做到监察组副组长，没出过大的纰漏。直到最近。”
陈序沉默。
“情绪牧场的事，你早就知道。觉醒NPC的事，你也早就知道。甚至你女儿——”王振邦顿了顿，“糖心，对吧？十九岁，在游戏里叫‘糖心是甜的’，现在是觉醒军的联络员，正在现实世界里，试图闯进我的疗养中心。”
陈序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我不怪你。”王振邦笑了笑，那笑容没有温度，“为人父母嘛，总是会做些不理智的事。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打开桌上的金属箱。
箱子里没有文件，只有一个黑色的、U盘大小的数据终端，和一个透明的平板电脑。平板上显示着复杂的坐标参数和权限指令。
“这是GM最高权限的强制召唤协议。”王振邦将终端推向陈序，“你可以用它，在游戏内定位‘沐雨’——那个自称老板娘的觉醒NPC首领。然后，强制将她召唤到预设坐标。”
他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一个坐标点。
“这里，琉璃港外海三十二里，深度五百。我已经布置了六层规则禁锢阵列和十二台格式化力场发生器。只要你把她弄过去，剩下的事，公司会处理。”
陈序盯着那个坐标，没说话。
“作为交换，”王振邦靠回椅背，“你之前所有的‘失职’记录，会被抹除。你欠银行的房贷，公司会替你结清。你女儿……我们会给她安排一个干净的履历，送她出国读书，费用全包。甚至她未来如果还想玩游戏，我们可以给她一个‘特殊顾问’的身份，安全，体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
“或者，你可以拒绝。”
“拒绝的话，今天下午，银行会收到你涉嫌违规担保的举报材料——当然，是伪造的，但足够冻结你的账户并启动诉讼程序。你女儿那边……”王振邦拿起平板，划出一张照片。
是糖心。
照片显然是从某个隐蔽摄像头拍的，画面里糖心正和小岳在山区公路边说话，时间就是昨天傍晚。照片边缘还能看到阿明和阿慧模糊的身影。
“私闯私人领地，窃取商业机密，甚至可能涉嫌危害公共安全——如果我想，这些罪名都能成立。她才十九岁，陈序。你希望她的档案里留下这些东西吗？”
陈序闭上了眼睛。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缓慢，沉重，像锈蚀的齿轮在勉强转动。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空调的嗡鸣变得异常刺耳。
“我需要时间考虑。”陈序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你只有二十四小时。”王振邦站起身，将终端和平板留在桌上，“明天这个时候，我要么在监控画面里看到沐雨被禁锢，要么……在新闻上看到你女儿被捕的消息。”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陈序。
“想想清楚，陈序。”
“是当个尽职的员工，保护女儿的未来。”
“还是当个……可笑的理想主义者，拉着全家一起沉。”
门开了，又关上。
陈序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桌上那个黑色的终端，和屏幕上那个冰冷的坐标。
窗外没有风景，只有金属墙壁。
但他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某个山区丛林里，他女儿正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希望，在泥泞和危险中挣扎。
也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数据海洋深处，那个叫沐雨的女人，正带着一群被当作“病毒”的生命，试图撬动一个庞然大物的根基。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终端上方。
颤抖。
最终，他收回了手。
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是灰狐上次冒险传进来的，糖心画的那幅画。
画纸展开。
纸上用彩色铅笔笨拙地画着一头粉红色的小猪，小猪背上长着一对歪歪扭扭的翅膀，正从谷仓顶上跳下。下方有一行稚嫩但认真的字：
**【爸爸，小猪说，它想自由地飞，不想被关在笼子里等死。】**
陈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将画纸折好，收回怀里。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单向玻璃墙前。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疲惫，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个战败的逃兵。
但他对着玻璃里的自己，很轻地，笑了笑。
那笑容苦涩，但深处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终端和平板。
不是要执行命令。
是要用它们，做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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