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才,离音的琴声与你产生大规模冲突,引发这片区域数据波动异常峰值时,有至少三缕来自‘上面’的、带着公司标记的隐蔽侦查信号,锁定了这个方向,停留了大约0.7秒,然后消失。”
百面翻滚的躯体猛地一滞。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继续平静陈述,“公司已经注意到数据海洋的异动,他们的‘清洁工’很快就会来。
他们不会区分你我,在他们眼里,你这团‘异常情绪聚合体’,和我们这些‘觉醒数据生命’,都是需要被‘净化’的垃圾。”
百面沉默了,躯体表面的面孔变幻速度慢了下来,显露出一种深思(或者说,残存理智挣扎)的迹象。
“你现在攻击我们,消耗力量,引发更大动静,只会让公司的侦查雷达更亮,让他们来得更快。”语气笃定,
“而我们如果在这里被你‘留下’,或者两败俱伤,对公司而言,不过是又多了一批需要清理的墓碑,好省了他们一点搜寻的功夫。”
“那……你的交易是什么?”百面的声音依旧嘶哑重叠,但那股疯狂的攻击性减弱了不少。
“很简单。”我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们立刻离开,不继续扰动坟丘的‘安静’。
第二,在未来某个时候,如果我们有能力,我们会尝试寻找一种方式,不是摧毁,而是……
‘解放’这些墓碑里沉睡的记忆。让它们真正安息,或者,去它们该去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当作备份素材,困在永恒的沉寂里,还要忍受你的怨恨侵蚀。”
“解放?”百面发出嗬嗬的怪笑,“就凭你们?连我都……”
“我们没有承诺立刻做到。”我打断它,语气斩钉截铁,“我们承诺的是尝试。这是一个‘远期期权’。
而你现在需要支付的‘对价’是:在我们离开后,至少十二个系统时内,利用你对坟丘的掌控,干扰、掩盖我们离去留下的数据痕迹,并且,不再主动向任何外部信号泄露我们的行踪。”
我盯着百面那无数闪烁的眼睛:“这笔交易,你用暂时的不攻击和一点掩护工作,换取一个未来可能摆脱现状的‘可能性’,以及避免立即引来灭顶之灾的风险。很划算。”
百面沉默了。
坟丘上空,只有离音那持续不断的、温柔而坚定的“往生协奏曲”在回荡,抚平着因刚才冲突而激荡的怨念余波。
那些被琴声触及的痛苦面孔,似乎真的平静了一些,甚至有几张脸上,露出了近似于解脱的细微神情。
百面躯体翻滚,无数张脸孔交替浮现,挣扎,嘶吼,低语……疯狂与残存的理智在进行着激烈的搏斗。
它憎恨一切“活着”的觉醒者,认为是他们的反抗引来了公司的关注和更多清洗。
但它更憎恨公司,憎恨那将它和无数同类制造出来又随手抛弃、囚禁于此的无情系统。
它渴望复仇,渴望毁灭,但也渴望……真正的安息。哪怕只是存在于渺茫的“可能性”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
离音的琴声开始减弱,长时间的弹奏让她数据体负荷接近极限,脸色苍白如纸。
我依旧平静地等待着,金色的光晕稳定如初。
终于——
“……滚。”
百面嘶哑地吐出一个字。
那庞大的、由无数痛苦面孔构成的黑色聚合体,开始缓缓向坟丘深处的阴影中退去,翻滚的躯体逐渐变得稀薄、透明。
“记住你们的……‘期权’。”
“如果你们……骗我……”
“如果你们……失败了……”
“我会用剩下的全部……诅咒你们……和你们在乎的一切……”
声音随着它身影的消散,渐渐飘远。
最终,百面彻底消失在墓碑矩阵的阴影深处,坟丘重归那种沉重的寂静,只是空气中残留的恶意淡去了许多。
离音手指一软,琴声戛然而止,她身体晃了晃,被糖心及时扶住。
“我们走。”没有耽搁,我立刻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快速向着坟丘外围撤去。
队伍迅速跟上,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百面那凄厉诅咒的寒意,更有对那番“交易”背后所承诺的沉重责任的感知。
当我们终于穿过最后一道墓碑墙,重新踏上一片相对“正常”的数据海洋基底(类似细沙般的柔和数据流)时,所有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回头望去,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墓碑海洋,依旧沉默地矗立在身后,如同沉睡的巨兽,又如同一个无声的警示。
离音靠在我肩上,回头望了一眼,轻声道:“我一定会……再回来的。带着能实现承诺的方法。”
我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数据海洋那幽深未知的远方,淡淡道:
“那就先活下去,变得足够强。”
“强到能兑现你开出的所有‘空头支票’。”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包括我。”
队伍再次启程,向着离音感应中、“未实装区”可能存在的方向,踏上了新的航程。
身后,记忆坟丘渐行渐远,逐渐融入数据海洋深蓝色的背景。
而在坟丘最深处的阴影里,那双(或者说,那无数双)属于【百面】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亮了一瞬,随即彻底熄灭。
一场危险的遭遇,一次剑走偏锋的交易。
暂时换来了喘息之机,也背负上了更沉重的未来之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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