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李世民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跪着的五人，如同看着几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平身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五人再次艰难起身，垂手肃立。
“朕，近日侍奉太上皇，无暇他顾。倒让几位爱卿，久候了。” 李世民走到御案后坐下，语气平淡，“不知几位联袂而来，所为何事？可是为了近几日，市井间那些……纷扰？”
崔曜作为代表，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和疲惫：“启奏陛下，正是。近日，长安及数州之地，有暴民受奸人蛊惑，聚众作乱，冲击商铺，毁坏货物，打砸抢掠，无恶不作。臣等家族产业，损失惨重，人心惶惶，长此以往，恐伤国本，动摇社稷啊！恳请陛下，体恤臣等拳拳报国之心，速发天兵，严厉弹压，捉拿首恶，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他说得声情并茂，将家族损失与国本、社稷挂钩，试图引起皇帝的重视。
李世民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等崔曜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暴民作乱？奸人蛊惑？” 他微微挑眉，目光如电，扫过五人，“朕怎么听说，是有些商户，以次充好，高价低质，百姓购买之后，发现货不对板，要求退换，却遭店大欺客，恶语相向，甚至驱赶殴打，这才激起了民愤？”
他语气不重，却字字如锤，敲在五人心上。这是直接点明了事件的起因，将“暴民作乱”的帽子，扣回到了他们“店大欺客”的头上。
郑元寿脸色一变，急忙辩解：“陛下明鉴！那都是些刁民无理取闹！我五姓传承数百年，诚信为本，岂会做那等自毁长城之事？定是有人暗中指使，污蔑构陷！”
“哦？是吗？”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锐利，“可朕接到的奏报，怎么是你们几家，前些日子为了与那‘贞观超市’打价格战，将库中陈年旧货、甚至劣等次品，以降价之名，大量售出？百姓贪图便宜购买，使用后方知受骗，要求退换，你们却以银货两讫，概不退换为由，严词拒绝，甚至出言侮辱，这才导致民怨沸腾，一发不可收拾？”
他每说一句，五人的脸色就白一分。皇帝对细节掌握得如此清楚，显然早已洞若观火。他们那点小心思和龌龊手段，在皇帝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卢承业忍不住，抗声道：“陛下！即便……即便我等着急出货，偶有疏漏，那也是商事纠纷！岂能任由暴民冲击店铺，毁我家业？此乃动摇国本啊陛下！”
“国本？” 李世民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朕倒想问诸位爱卿，何为国本？是你们几家堆积如山的钱财货物，还是这大唐千千万万的子民？”
他站起身，踱步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陡然转厉：“百姓购买货物，发现劣质，要求退换，天经地义！你们不但不退，反而恶语相向，激起民愤！如今民怨沸腾，冲击店铺，说到底，是你们咎由自取！”
“朕念你们世代为忠，于国有功，不欲深究你们之前降价倾销、扰乱市井、以次充好之过！” 李世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如今事态至此，若不妥善处置，恐酿成大祸！朕可以下旨，命京兆府、金吾卫强力弹压，捉拿为首滋事者。”
五人闻言，眼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
却听李世民话锋一转，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五人身上：“但，百姓受损在先，怨气不平，纵然强力镇压，亦是治标不治本，日后必有反复！届时，难道朕要一次次为你们的过错，去镇压朕的子民吗？”
“那……陛下之意是……” 崔曜心头升起强烈的不安。
李世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要想平息此事，倒也简单。百姓为何闹？无非是买了劣货，钱财受损，心中不平。既如此，你们便将百姓的损失，加倍赔偿！凡是从你们店铺购买了劣质货物的百姓，凭货物或凭证，你们需以原价，不，双倍价格予以赔偿！并向受损百姓公开道歉，承诺日后诚信经营，绝不售卖劣货！”
“唯有如此，方能平息民怨，彰显朝廷公允，亦能让百姓看到你们悔过之心！” 李世民的声音斩钉截铁，“何时你们赔偿到位，何时朕便下旨，命有司平息骚乱，保护你们剩余的合法产业。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冰冷威胁，让五人遍体生寒。
赔偿？双倍赔偿？还要公开道歉？
这简直是扒皮抽筋，杀人诛心！不仅要他们将这几日亏掉的血本无归的钱再掏出来赔偿，还要将他们世家最后一点遮羞布——所谓的“信誉”和“尊严”——亲手撕下来，踩在地上！
五人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想要争辩，却在李世民那冰冷而威严的目光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们明白，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是皇帝给出的唯一选择。
要么，低头认栽，掏出巨额赔偿，颜面扫地，以换取皇帝出手，保住所剩无几的产业和可能的、不被继续深究的宽恕。
要么，继续硬扛，眼睁睁看着家业被一点点烧光砸烂，看着民怨如野火燎原，最后，等来皇帝的雷霆之怒和国法的公正处置，到那时，损失的可能就不仅仅是钱财，而是整个家族的前程，甚至身家性命。
“扑通”一声，是王珪先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和屈辱，又或者是不堪重负的膝盖再次一软，跪倒在地。紧接着，其他四人也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面如死灰，摇摇欲坠，最终，在李世民那冰冷而具压迫感的目光下，一个个，艰难地，低下了那曾经高昂的头颅。
“臣……遵旨。” 崔曜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从破风箱中挤出，带着心在滴血、灵魂在战栗的痛楚。
“臣，遵旨。” 其他四人也如同呓语般，低声应和。
“好。” 李世民坐回御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便去办吧。朕，等着看。”
“臣等，告退。” 五人如蒙大赦，又似行尸走肉，踉踉跄跄，互相搀扶着，退出了这间让他们感到无比窒息和屈辱的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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