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面上的积水开始倒流。没有流向低处,是流向那个女人。那些水从路明非脚边退开,从诺诺脚边退开,从晚非脚边退开,汇成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像活蛇一样的溪流,蜿蜒着朝她的方向涌去。雨滴在半空中停住了。每一滴雨都悬浮在它坠落轨迹的某个点上,像一粒粒被钉在看不见的透明胶体里的水珠。
周围的景象碎了。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被人从内部一拳击碎,碎片朝外飞溅,每一片碎片里都倒映着不同的画面。
有桥面,有路灯,有雨幕,有晚非的脸、路明非的脸、诺诺的脸。那些碎片在飞溅的过程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远,从中间露出一片不属于任何地方的斑驳。那光不是光,是颜色,是找不到对应名称的颜色,像有人把世界上所有的颜色都倒进一口锅里,搅匀了,煮沸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那些泡炸开的时候溅出来的就是这种颜色。
晚非的瞳孔在那片颜色中放大了。
路明非还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栏杆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也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那个女人偏头的那一下,伞沿从她眉骨上方滑过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些不该存在于他记忆里的画面。
那片海滩的沙子是白色的,白得像糖,细得像面粉,踩上去不会陷,脚底会感觉到一种温柔的触感。海是那种在梦里才会出现的蓝,最纯粹的颜色。天空的颜色和海一样,交界处没有线,海和天是慢慢融在一起的,像两块不同颜色的丝绸被水浸湿之后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哪块。
诺诺站在那片海滩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是她在学院里常穿的那种,是那种布料已经薄到半透明、被海风吹起来时会贴住身体轮廓的旧裙子。裙摆在膝盖上方飘着,海风把布料吹向她身体的一侧,另一侧紧紧贴着她的腿,勾出一道从腰窝到膝窝的、缓慢下坠的弧线。她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湿沙上,脚趾微微蜷着,像一只刚被海浪追到还没来得及逃开的沙蟹。她的头发散着,被海风吹得往一个方向飘,发尾卷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像一杆被风吹弯的旗。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埋进阴影里,只有下颌线和颧骨的边缘被光镀了一层暖金色。她偏过头,露出了那抹笑。
路明非见过诺诺笑很多次。她在卡塞尔的走廊上笑过,在图书馆的窗边笑过,在他讲烂话的时候笑得趴在桌上。那些笑有些是礼貌的,有些是不耐烦的,有些是“你再说下去我就把你从窗户丢出去”的威胁。但这一抹笑不是。那一笑里没有内容。不是笑给任何人看的,是海风吹到她脸上的时候,她的嘴唇刚好被掀到了那个角度。
她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大到正好可以放下他这辈子的所有不甘心。
路明非站在原地,浑身湿透,雨水从他额前的发梢往下淌。他看见诺诺的嘴唇在动,在说一个词,没有声音。
诺诺也看见了。她看见自己在海边。在没有名字的野沙滩,沙子很粗,硌脚,海风腥咸,吹得她头发黏在脸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裙子短了,膝盖露在外面。她光着脚站在海水里,浪退下去的时候脚下的沙子在往下陷,她晃了一下,笑着站稳。她回过头,夕阳在她身后碎成一海的金箔,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挡了半张脸。用手背把头发拢到耳后。那道笑从指缝间露出来。
路明非和诺诺同时怔住了。那两幅画面在他们的意识里停留了多久,他们不知道。也许是一秒,也许是更久,当他们同时找回身体的控制权时,晚非已经倒在了地上。黑色的作战服在湿漉漉的桥面上铺开,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还没来得及飞起来就坠落的鸟。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那枚星光宝石的戒指在他左手上黯了,像一盏被掐灭的灯。
路明非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在,很稳。他想不通这个人是怎么倒的,明明刚才还站在这里,明明比他高那么多,壮那么多,握着枪的手那么稳。
诺诺看着晚非腰间那枚名牌。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Ricardo M. Lu”这几个字母。
白色瞳孔的十字架在远处女人眼睛里转动了一下,像一扇被风推开的门。那个女人还站在原处,那把浅青色的伞还撑在她头顶,雨还在她周围变成樱花。
她偏着头,看着倒在路明非怀里的晚非。
“真没意思。”她说,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三个字的声音很低,像一个人在看一部早就知道结局的电影,演到中途发现和自己记忆里的版本不太一样。“换场地了。”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周围的碎片猛地加速旋转,颜色从斑驳变成一片刺目的白。
路明非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的手还握着晚非的手臂,手指扣得很紧,指节泛白。那片白从他视野的边缘涌过来,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崩,把他、晚非、诺诺、还有整座高架桥一起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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