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春天来得比临安早。
运河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风一吹，飘飘荡荡。白如雪坐在临河的窗前，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还是好看的，杏核形状，只是没了往日的神采，像蒙了层灰。
到苏州已经一个月了。
宋慈的介绍信起了作用。苏州“济仁堂”的孙大夫，确实擅长治烧伤，看了白如雪的伤，连连摇头：“伤得太重，拖得太久。若刚烧着时就来找我，或许还能多保几分容貌。”
但也没推辞。孙大夫开了药方，有内服的，有外敷的，还有药浴的。药很贵，一剂就要三两银子。白存志把临安的房子卖了，加上舅舅家凑的钱，总共凑了二百两。宋慈那封信减免了三成诊金，但算下来，也只够两个月的药钱。
白如雪知道这些，但她不说。她每天按时喝药，敷药，泡药浴。药浴很疼，药水刺激伤口，像千万根针在扎。但她咬着布巾，一声不吭。舅母在一旁看着，偷偷抹泪。
除了治伤，还得谋生。宋慈的另一封信，介绍他们去了“锦绣坊”——苏州最大的绣庄。白如雪的手做不了精细活了，但眼力还在。锦绣坊的掌柜让她指点新来的绣娘，辨认丝线成色，指点针法技巧，每月给二两银子工钱。
二两银子，不够买药。
但白存志说：“慢慢来，总会有法子的。”他在衙门找了个抄写文书的活，晚上还给书铺抄书，一个月能挣三两。舅舅在码头找了个记账的活，一月二两。舅母接了浆洗的活，表妹也去绣庄做了学徒。一家人，都在拼命攒钱。
可白如雪知道，这钱永远攒不够。孙大夫说了，她的伤至少要治两年，才能稳定下来。两年，就是七百多两银子。再加上日常开销……
她看着窗外的运河。河水浑浊，船来船往。有运货的漕船，有载客的客船，有打渔的小舟。每个人都在为生计奔波，像水上的浮萍，漂到哪里是哪里。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在临安时，她有手艺，有盼头。她想攒够了钱，自己赁个小院，开个绣坊，收几个徒弟，安安稳稳过日子。可现在呢？脸毁了，手毁了，成了一个要靠家人养活的累赘。
面纱下的脸，纱布已经拆了。孙大夫说，要透气，才能长新肉。可她不敢照镜子。换药时，舅母会递给她一面小铜镜，让她看看恢复情况。她只看一眼，就别过脸去。
那还是她的脸吗？左脸颊皱缩扭曲，像融化的蜡。右脸好些，但也布满了红褐色的瘢痕，像蚯蚓爬过。鼻梁歪了，嘴角扯向一边。最可怕的是眼睛——左眼睑外翻，露出猩红的结膜，看着像在哭，又像在怒。
她不敢出门。就算蒙着面纱，也能感觉到别人的目光。有次去锦绣坊，一个小学徒不小心碰掉了她的面纱，看见她的脸，吓得尖叫起来。从那以后，她就只在后院指点，不去前堂。
日子一天天过去，伤口在愈合，但疤痕在增生。孙大夫说，这是正常的，等疤痕稳定了，可以做松解手术。但手术更贵，一次就要五十两。
五十两。白如雪算着，全家不吃不喝，要攒八个月。
她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是那场火，江三的脸在火光后扭曲，朝她泼油，点火。她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舅母听见动静，会过来陪她，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
“如雪，不怕，都过去了。”舅母总这么说。
可她知道，过不去。那些火，那些疼，那些疤痕，永远过不去。
这天下午，锦绣坊的掌柜让人送来一封信，是临安来的。
白如雪拆开信。是周伯写的，字迹苍劲：
“……如雪吾侄，见字如晤。闻你已至苏州，伤势渐愈，甚慰。锦云坊一切如旧，只是没了你，总觉得少了什么。前日衙门来人，告知江三已流放岭南，永世不得放还。其家产变卖，得银二十八两五钱，已赔付你家。虽杯水车薪，总算是有了个说法……”
信很长，说了些临安的近况，说了些街坊的问候，最后写道：“……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你年轻，路还长，莫要被一场火，烧尽了所有盼头。手艺丢了，可以再学；容貌毁了，可以遮；只要心还活着，日子就能过下去。老朽在临安，盼你早日康复，归来之日，锦云坊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白如雪放下信，看着窗外。运河上，一艘客船缓缓驶过，船头站着个年轻女子，穿着杏色春衫，扶着船舷，仰脸看着岸边的柳树。风吹起她的衣袖，飘飘然，像要飞起来。
那么轻盈，那么自由。
白如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裹着纱布，左手的手指蜷曲着，伸不直。孙大夫说，要做康复训练，慢慢拉，慢慢练，或许能恢复一点功能。
她尝试着，用右手去掰左手的手指。很疼，骨头像要断掉。但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掰。汗从额头渗出来，浸湿了面纱。
舅母进来时，看见她在掰手指，吓了一跳：“如雪，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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