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初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细碎的雪末子从灰蒙蒙的天上洒下来,落在布庄“锦云坊”的青瓦屋檐上,还没积起来就化了,只在瓦缝间留下湿漉漉的痕迹。白如雪坐在靠窗的绣架前,手指穿梭在绷紧的绸缎间,银针带着丝线上下翻飞,一朵墨色兰花的轮廓渐渐显现。
“白姑娘,外头有人找。”布庄伙计阿福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有些低。
白如雪手中的针顿了顿。不用问,她也知道是谁。
窗外街对面,江三正站在他那架货担旁,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子,肩上搭着条灰扑扑的汗巾。他没往这边看,只是低着头整理货担上的针线、头绳、胭脂盒这些小玩意儿,动作慢得像是故意拖延时间。可白如雪知道,他眼角的余光一刻也没离开布庄门口。
“就说我在赶工,掌柜催得紧。”白如雪没抬眼,针又动起来。
阿福应了声,缩回身子。片刻后,白如雪听见外间隐约的说话声,先是阿福客气的推脱,接着是江三拔高的嗓音——她又熟悉又厌烦的那种腔调。
“赶工?我看着她长大的,说两句话能耽误多久?”
白如雪轻轻叹了口气,又是这句。自从三个月前她答应跟江三“处处看”,这话就成了他的口头禅。仿佛“看着她长大”这件事,赋予了他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利。
针线在指尖缠绕,墨兰的叶子渐渐成形。白如雪强迫自己专注在绣活上。这幅《墨兰图》是城东李员外订的,要送给他那位喜好风雅的母亲做寿礼。锦云坊在临安城虽不算顶尖,但白如雪的绣工却是公认的细致,尤其是她独创的“层染法”,能让单色丝线绣出深浅过渡,栩栩如生。这幅绣品若能得李老夫人欢心,往后锦云坊在城东富户间的门路就算打开了。
可今日这针,怎么都落不踏实。
外间的争执声停了。白如雪抬眼瞥向窗外,江三还站在那儿,货担已经整理得不能再整齐,他就那么直挺挺杵着,像根钉在街面的木桩。雪末子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掸。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白如雪绣完一片兰叶,正要换线,布庄门上的铜铃响了。
江三推门进来,带着一股子街面的寒气。
“如雪。”他径直走到绣架旁,汗巾在手里绞了又绞。
白如雪没抬头,也没停手:“江三哥,我这儿真忙着。掌柜说了,日落前得交活儿。”
“就几句话。”江三的声音闷闷的,“昨天东街张寡妇买针,挑了足足半个时辰,最后只买了两根最便宜的。我说她几句,她倒好,跑去跟她那些长舌妇姊妹嚼舌根,说我小气刻薄。今早我担货路过,她们指指点点——”
“江三哥。”白如雪终于抬起眼,手里的银针悬在半空,“这些事,你同我说过好多回了。”
江三愣了愣,随即脸上浮起一层红晕,不知是冻的还是臊的:“我就是……就是心里憋屈。这临安城里,也就你肯听我说说话。”
白如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平心而论,江三长得不算差,方脸浓眉,身板也结实,是个能吃苦的模样。三年前他爹娘染疫去世,留下这架货担,他就这么一肩挑着,走街串巷,硬是撑了下来。街坊都说这孩子实诚,就是脾气倔,认死理。
起初白如雪也是这么想的。她自小没了爹娘,跟着舅舅一家过活,十三岁就进了锦云坊做学徒,四年出师,如今已是坊里数一数二的绣娘。许是同病相怜,当江三红着脸托人来说合时,她犹豫了几日,便点了头。
可这三个月下来,那点同情早被磨得干干净净。
江三的“实诚”,渐渐显露出另一副模样——他计较每一文钱的得失,抱怨每一个挑剔的顾客,念叨每一件鸡毛蒜皮的不公。起初白如雪还温言劝解,后来发现,他根本不需要劝解,只需要一个听众,听他一遍遍重复那些积在心里的怨气。
就像一口深井,你投下石子,听见的只有自己空洞的回音。
“江三哥,”白如雪放下针,双手交叠在膝上,声音尽量放得平缓,“这些街坊间的口舌,听过就算了,何必往心里去?你越在意,她们说得越起劲。”
“你说得轻巧!”江三的音调又拔高了,“她们败坏的是我的名声!名声坏了,谁还来买我的货?这货担是我爹娘留下的,我不能让它砸在我手里!”
“没人要砸你的货担。”白如雪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我只是说,有些事看开些,日子才能过得轻省。”
“轻省?”江三像是被这个词刺了一下,“如雪,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挑着担子走一天,被人挑三拣四是什么滋味。张寡妇那样的,就是看我好欺负!我若不强硬些,往后谁都能踩到我头上来!”
白如雪沉默地看着他。窗外雪又密了些,一片雪花粘在窗棂上,很快化成水痕。她想说的话有很多——想说这世上谁人不辛苦?锦云坊的绣娘,哪个不是天不亮就上工,夜深沉才歇息?眼睛熬花了,手指扎破了,还得赔着笑脸应对挑剔的客人。想说计较这些细微琐碎,除了让自己心里憋屈,还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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