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暑气渐起。
苏府的空气却依旧冰冷,四具尸体躺在冰窖,活人困在各自的院落,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蝉声嘶哑,像是替这死寂的宅子发出最后的呻吟。
宋慈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王淼临走时留下的话:
“苏文死的那晚,我看见李杰从东厢后窗翻出来。那时是子时三刻,苏文应该还没死。”
子时三刻,正是刘英听见争吵声的时间。如果王淼所言属实,那么李杰的嫌疑就太大了。
但王淼的话能信几分?
这个女子身上迷雾重重:她是受害者,也是复仇者;她坦诚,又隐瞒;她悲伤,又冷漠。她手腕上的疤,真的是胎记被烫掉留下的吗?还是……另有隐情?
“大人。”宋安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查到了。”
“说。”
“春桃的来历。”宋安压低声音,“她是三年前进府的,原籍杭州,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哥哥在城里当伙计。但属下查了她的卖身契,发现是伪造的。”
“伪造?”
“卖身契上的官印是靖安府衙的,但日期是三年前的腊月,可那年腊月府衙的印鉴正在重铸,所有文书用的都是临时印章——而春桃的卖身契上,盖的是正式印。”
“所以她是冒名顶替进来的?”
“不止。”宋安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从她房里搜出来的,藏在床板夹层里。”
纸上是一幅简单的地图,标注着苏府各院的位置,重点标出了苏修的书房、卧室,还有冰窖。图的右下角,画着一朵残荷——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春桃是内应。”宋慈接过地图,“她是谁的人?”
“可能是秦三弦的人,也可能是……王姑娘的人。”
宋慈盯着那朵残荷:“王淼说她看见李杰从东厢翻窗,那她当时在哪里?”
“她说在散步。”
“散步到东厢后窗?”宋慈皱眉,“这么巧?”
“或是她一直在监视李杰。”宋安猜测,“她知道李杰有问题,所以暗中跟踪。”
“那她为何现在才说?”
“也许……她想借大人的手除掉李杰。”
借刀杀人。宋慈沉吟片刻:“李杰那边有什么动静?”
“一直关在房里,说是读书,但丫鬟送饭时听见里面有翻箱倒柜的声音。”
“翻箱倒柜?”宋慈眼神一凝,“他在找东西?”
“或是在藏东西。”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丁一满头大汗冲进来:“大人!白云观!”
“找到了?”
“找到了孩子!”丁一喘着气,“但……但孩子已经死了!”
宋慈猛地站起:“什么?”
“是个男婴,才三个月大,死在观后的柴房里。观里的道士说,三天前有个女人把孩子送来,说是暂时寄养,给了十两银子。可昨天那女人没来送吃的,道士去看时,孩子已经……已经饿死了。”
男婴?三个月大?
宋慈想起刘英荷包里的信:“孩子我安顿好了,在城西白云观。”可刘英的孩子应该十九岁了,怎么会是三个月大的男婴?
“道士说那女人长什么样?”
“蒙着面纱,看不清脸,但左手腕有块烫伤。”
又是左腕烫伤。
“孩子身上有什么特征吗?”
“有。”丁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挂在脖子上的。”
玉佩是青玉,雕着麒麟送子,背面刻着一个字:“文”。
苏文的“文”。
宋慈接过玉佩,手微微发抖。他想起苏修书房里那个上了锁的匣子——少了的东西,会不会就是这个玉佩?
“苏文有私生子?”宋安震惊。
“或是……”宋慈深吸一口气,“这是苏修和某个女人的孩子。”
如果苏修在外面有私生子,那么他要把家业交给苏福暂管,等私生子长大再继承,就说得通了。而这,也给了苏文必须杀他的理由。
但苏文为什么要杀自己的父亲?除非……他知道这个私生子的存在,且知道父亲要废长立幼。
“查苏文这半年的行踪。”宋慈吩咐,“看他是否在外养了女人,或是……”
他忽然想起什么:“王淼说,苏文每月支取五百两银子,用途不明。如果他在外养了女人和孩子,这笔钱就说得通了。”
“可他为什么把孩子送到白云观?”丁一不解,“刘英又为什么说是她的孩子?”
“可能是刘英在帮苏文养孩子。”宋安推测,“她和苏文有私情?”
这个猜测太惊人了。刘英是苏修的妾,苏文是苏修的儿子——虽无血缘,但名义上是父子。若真有私情,便是乱伦。
“去查刘英和苏文的关系。”宋慈道,“还有,春桃现在在哪?”
“还没找到。”丁一道,“后门的守卫说,她出去后就再没回来。”
“一个丫鬟,能去哪?”宋慈沉思,“除非……她有落脚处。”
他再次展开春桃的地图,仔细查看。图上的标注很详细,连各院守卫换岗的时间都有记录。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丫鬟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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