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峥蜷缩在镇国公府最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听着角落里水滴落地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为她生命倒数的沙漏。
铁链冰冷地缠绕着她的手腕和脚踝,十年沙场磨出的茧子,如今被磨得血肉模糊。可这点痛,算什么呢?连心口那道狰狞伤疤留下的一分一毫都比不上。
她曾是大夏的战神,是镇北军的魂,是北蛮人闻风丧胆的“玉面修罗”。
现在,她只是顾家的一个弃子,一个污点,一个即将被彻底抹除的存在。
“吱呀——”
生锈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悲鸣,一道佝偻的人影端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慢吞吞地走了进来。光影摇曳,照亮了那人沟壑纵横的脸。
是福伯,顾家的老管家。一个看着她……不,是看着“顾峥”长大的人。
顾云峥扯了扯嘴角,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怎么,是来看我死了没有?”
福伯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他将一个托盘放在了潮湿的地面上,上面只有一个酒壶,一只酒杯。“大小姐,国公爷和夫人让老奴来送您一程。”
他的称呼,是“大小姐”,而不是“峥少爷”。
这是何等的讽刺。
她为顾家当了十六年的“儿子”,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挣来赫赫军功,保顾家百年荣光。可当她假死脱身,恢复女儿身回到这个家时,她得到的一切,只有嫌恶与鄙夷。
“为什么?”她盯着那杯澄澈的酒,里面倒映着她狼狈不堪的脸。
福伯垂下眼帘,语气平板得像是在念悼词:“国公爷说,顾家不能有一个与人私通、败坏门楣的女儿。为了镇国公府的颜面,您必须死。”
与人私通?
顾云峥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破败不堪,牵动了胸口的旧伤,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她好恨啊。
恨那个占了她十六年人生的假千金顾雪柔,用最楚楚可怜的表情,说着最恶毒的话,设下最阴狠的圈套。
她恨那所谓的父亲顾远山,为了家族荣光,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她,将她十年军功,尽数安在大哥顾云帆的头上。
她更恨那位母亲柳如是,在顾雪柔的眼泪面前,永远选择相信那个外人,亲口对她说:“云峥,你为什么不能像雪柔一样温柔懂事?你这一身杀伐戾气,真是丢尽了顾家的脸!”
是啊,她不懂琴棋书画,只懂杀人。
她不会吟诗作对,只会排兵布阵。
她染了满身的风霜与血腥,只为护他们一世安稳。
到头来,竟成了他们眼中的污点。
“雪柔呢?”顾云峥忽然问,声音平静得可怕,“她现在,应该很得意吧。”
福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雪柔小姐……不,二小姐,已经被太子殿下看中,不日即将成为太子侧妃。夫人说,她的福气,才是顾家真正的指望。”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她的一切,她的军功,她的牺牲,都成了顾雪柔攀附权贵的垫脚石。现在她这个“污点”没有了利用价值,就该被清理干净了。
真实……好一个镇国公府!好一群冷血无情的“家人”!
顾云峥伸出被铁链束缚的手,颤抖着端起了那杯酒。
福伯看着她的动作,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她忽然明白了。
这杯酒,不仅仅是父母的意思,更是太子的意思。她这个前朝“战神”的存在,会是顾雪柔嫁入东宫最大的阻碍。
所以,她必须死。
彻彻底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酒杯凑到唇边,那凛冽的酒气中,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是鹤顶红,见血封喉的剧毒。
她看着杯中毒酒,眼前闪过的,却是北境的风雪,是战友们临死前的嘶吼,是那面迎风招展、浸透了鲜血的镇北军大旗。
她对得起大夏,对得起百姓,对得起麾下数十万将士……
唯独对不起的,是她自己。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像是刀子在割。
福伯见状,默默地收起了托盘,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的留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剧痛,很快从腹部传来,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五脏六腑。
顾云峥倒在冰冷的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她仿佛又看到了,大哥顾云帆心安理得地穿着她挣来的帅甲,接受百官朝拜时的意气风发。
她看到了二哥顾云浩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知廉耻,让她为了家族大局去死时的冷漠。
她看到了母亲柳如是抱着顾雪柔,满眼心疼地说:“我真正的女儿,只有雪柔一个。”
最后,她看到了父亲顾远山那张威严的脸,他说:“顾峥已经死了,如今的顾云峥,是我顾家的耻辱。”
痛。
好痛。
可比这穿肠烂肚的毒药更痛的,是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无尽的黑暗吞噬了她,也吞噬了那滔天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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