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则是糙米饭管够,配一勺炖菜。菜里常有切碎的妖兽杂肉、筋头巴脑,或是伙夫采买的廉价兽肉,与萝卜、芋头等根茎一同炖得烂熟,油盐足量,味道粗犷,但能提供充沛的热量和修补身体所需的油腥与蛋白质。每隔三五日,晚餐还会额外加一条烤鱼或几片煎肉,算是改善。
每月初五,发饷的日子。张钰这样的普通厢兵,能领到十枚粗糙的“晋元通宝”。这微薄的银钱,是他维系生存和争取一线希望的全部资本。
首先要预留出至少三枚,用于修补在训练和战斗中破损不堪的军服、靴子——营中规定,衣甲不整,轻则鞭刑,重则克扣口粮。
再留出一两枚,购买营中“伤药处”售卖的最劣质的金疮药粉,那是由不知名的草木灰混合着少量止血草末制成,气味刺鼻,效果聊胜于无,用于涂抹训练和巡逻时留下的各种伤口,防止溃烂。
剩下的几枚铜板,他需要精打细算。或许能偶尔在营中黑市换到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粗布,或者一小罐劣质的、能缓解冻疮的动物油脂。
至于挤出钱来购买滋补身体的药材?那依旧是奢望。营中黑市偶尔流出的、最下等的、年份不足的“气血草”或“壮骨根”的碎末,价格都远非他所能承受,往往被那些军官的亲信或实力接近暗劲的老兵优先抢走。他能吃饱,甚至能吃好,但修炼暗劲所需的“精元”补充,远非普通饱食所能提供。
他修炼的是军中统一发放的、弓兵专用的基础功法——《铁弦劲》。这名字听着刚猛霸道,实则内容简陋得可怜。
一本薄薄的、纸质粗糙、字迹模糊的小册子,前面几页画着几个僵硬的人体姿势,标注着几条极其模糊、时断时续的行气路线,主要集中在双臂和肩背的几条粗浅经络。
后面的口诀更是语焉不详,充斥着“气沉膻中”、“力贯双臂”、“意注指尖”之类空洞的词汇,缺乏具体的引导方法和内视要诀,全靠个人去“悟”和身体底子去硬扛。
营房是简陋的大通铺,阴暗、潮湿、拥挤。几十号人挤在一个大土炕上,汗味、脚臭味、劣质烟草味混杂。
夜晚是难得的喘息,也是各种噪音的集合——鼾声、磨牙声、梦呓声、因伤痛或寒冷发出的呻吟声。
张钰通常选择营房外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这里靠近寨墙,风更大,也更冷,但胜在清净。他需要这片刻的宁静来修炼。
他对着冰冷的、布满箭痕的木桩靶子,缓缓拉开手中的硬木弓。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弓弦紧绷如铁线。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双臂三角肌、肱二头肌的剧烈贲张,肩胛骨被拉扯的酸痛,指关节承受的巨大压力。力量从脚底升起,通过腰胯传递到背部,再灌注于双臂。
他能拉开三石半的强弓,射出的箭矢在五十步内足以洞穿寻常皮甲。这便是明劲巅峰的力量,纯粹、刚猛、外显。
然而,也仅此而已。
他闭上眼,努力摒弃周围的寒意和嘈杂,按照《铁弦劲》那简陋的口诀,调整呼吸。每一次深长的吸气,都试图将天地间那稀薄得几乎不存在的“气”纳入体内;每一次沉重的呼气,伴随着开弓蓄力,他都全神贯注,试图将意念沉入酸胀的臂膀肌肉深处,捕捉那一丝丝因剧烈运动而产生的、微弱而灼热的“气感”。
然后,用意念引导这丝若有若无的热流,沿着册子上标注的那条模糊路线——从肩井穴下行,过曲池穴,最终汇聚于握弓的劳宫穴和控弦的几根指尖。
但每一次,那丝微弱的热流都如同滑腻冰冷的泥鳅,稍纵即逝。它要么在肌肉的酸痛中消散无踪,要么在行经那些模糊路线的岔道时迷失方向,根本无法凝聚、壮大,更遑论在放箭的瞬间,将这股力量透入箭矢,形成能穿透铠甲、震荡内腑的暗劲!
无数次尝试,无数次失败。那层无形的屏障,比镇荒堡的寨墙更加厚重,更加冰冷,坚不可摧。
“呼……” 他缓缓卸力,沉重的弓臂落下,带起一阵寒风。冰冷的汗水早已浸透内衫,此刻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胸口如同破旧的风箱般拉扯。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的苦熬!流了多少汗,磨破了多少层皮,手指上的老茧厚得几乎感觉不到弓弦的存在!依旧死死地困在明劲的樊笼里,寸步难进。那扇通往暗劲、通往一丝生存保障的大门,对他紧紧关闭着。
两年!只剩下两年!
两年之后,若不能突破那道该死的暗劲门槛,他就会被像扫除垃圾一样,从这座堡垒里清扫出去。
失去了这身破旧的、却能提供最低限度庇护的皮甲,失去了每日那两顿能维持他高强度消耗的饭食,失去了这四面虽然冰冷但能抵挡小型妖兽的寨墙……
在这片被长陵门视为缓冲地带的、妖兽环伺、弱肉强食的晋元郡边缘荒野,一个身无长技、仅有明劲巅峰修为、没有家产、没有亲人、没有靠山的凡人,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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