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门声截断窒息的悲鸣。
秦予安立在光影分割处,看见谢母仓皇拭泪的模样,忽然想起多年前和谢家人游玩被风雪困在山道的冬夜——那时谢母也是这样红着眼眶,却把最后一块暖贴塞进他冻僵的手心。
“阿姨,”他走近时带着初雪消融般的笑意,“阿时托我跟您道歉。”
谢母猛然抓住他手腕,冰凉戒指硌着彼此骨骼:“阿予,病房外那些浑话你千万别当真!阿时哪会因你吃醋?我们疼你还来不及……”
她指尖攥得发白,仿佛稍一松手便会摔碎眼前人强撑的平静。
秦予安唇角倏然漾开笑意,那笑如同浸透月光的薄瓷,光洁表象下暗涌着裂痕:“阿姨您说笑了——我这坐享其成的人,哪有资格生气?”
阴影里右手却死命掐进掌心,骨节在皮肉下凸出青白的棱角,“倒是您...…”
他忽然蹲身与谢母平视,声音落进凝滞的空气里,“阿时悔得把枕头都哭透了,求我来替他道歉呢。”
这句话陡然撕开裂隙。
谢母猛地抱住他嚎啕起来,滚烫的泪砸进他颈窝:“没良心的小混蛋!老娘剖心挖肺待他,倒成了不在乎?”
她突然指向一旁手足无措的丈夫,染着丹蔻的指甲几乎戳到对方鼻尖,“全怪你!养出这么个戳心戳肺的混蛋!”
谢父被这劈头盖脸的指控激得冷汗涔涔,忙不迭掏出手帕想拭去妻子满脸泪痕,嘴里叠声认错:“是是是,都怪我教子无方…...”
笨拙的掌心在谢母后背反复摩挲,像试图抚平一匹撕扯的锦缎,“回头我就抽那小子皮带,给夫人解气可好?”
这刻意夸张的维护却像针尖刺进谢母心口——她猛然攥住丈夫衣袖,泪珠滚在昂贵的丝绸料子上洇出深痕:“抽有什么用?他早把我的心伤透了!”
秦予安适时上前半步,灯光将他身影拉成一道缝合裂缝的细针:“阿姨,您拦着阿时和裴砚南…...”
他停顿的瞬息想起裴砚南凝视谢清时吃饭时眼里的宠溺,还有那人说起谢清时不知何时会醒时落寞凄凉的背影,声音忽然有了温度,“不只是因裴家父母重利薄情,更是怕阿时这次又像从前学钢琴、玩赛艇,三分钟热度过了就散场,对吗?”
谢母的抽噎骤然停滞。
她看向秦予安的目光像被窥破秘密的蝶,颤巍巍缩起翅膀——那些埋葬在岁月里的旧痕翻涌而起:谢清时闲置在储藏室落灰的钢琴,签了三年赛艇俱乐部却只用了三个月的镀金证书,此刻都凝成她喉间腥甜的血锈味。
秦予安忽然蹲身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暖意如破冰溪流:“这次不一样。”
他想起那天护士闲聊时递来的细节——“那位裴先生啊,病人高烧那晚他跪着换了二十七次冰袋。”
年轻护士比划着,眼底漾着歆羡,“我交班时看见他掌心被抠得血肉模糊,问他疼不疼,他竟说‘幸好掐的是我’。”
秦予安将这段转述淬成利刃,直剖谢母心结:“若这样的日夜厮守他仍当做儿戏……”
他喉头轻滚,笑声脆如琉璃相击,“那我替您守着,等阿时哪天腻了,头一个押他来谢罪。”
阴影里谢父忽然沉沉叹息,“至于砚南更不用担心……”
他掏出手机点开加密相册,屏幕光映着二十年前泛黄的照片:“从小就对阿时好得过分……”
照片里八岁的裴砚南把摔哭的谢清时扛在肩上,自己膝盖还渗着血;另一张是谢清时大学毕业礼,裴砚南隔着人海凝视他,镜片后的眸光像珍藏了多年的窖酒。
谢母接过照片,听见丈夫声音淬着岁月锤炼的重量:“长大也没变过。这次阿时出事,他抽完400cc血晕在手术室门口,十分钟后醒来第一句话是抓着医生领子吼‘再抽!他需要多少我给多少’……”
记忆陡然鲜明——急救灯猩红刺目,裴砚南白衬衫半襟染着谢清时的血,自己唇色惨白却死死抵着输血室的门。
护士惊惶阻拦:“裴先生,您已经超量了!”
他眼睫颤着栽倒在地,指尖还抠着冰凉地砖想往前爬……
手机被塞进掌心,上官绾低头,屏幕亮着昨夜偷拍:病房内裴砚南侧身蜷在窄椅里,长腿委屈地支着地,一只手却稳稳握住谢清时搭在床边的手腕——像幼年谢清时被野狗追吓哭,小裴砚南攥着石块冲出去时那般笨拙又凶悍。
“绾绾,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昏黄光线下,谢父凝视着妻子鬓角新生白发,喉头滚动间似有滚烫熔岩在血脉里奔涌:“早把软肋炼成铠甲,生生铸成护着咱家小混蛋的盾了……”
他想起少年深夜为谢清时补课的侧影——台灯将裴砚南弓身的轮廓拓在墙壁上,像一尊守护神像的剪影;更想起全校断电的暴雨夜,谢清时高烧蜷在课桌下抽搐,是裴砚南徒手掰开反锁的后门,撕开自己衣服裹住他发紫的嘴唇,在积水漫过膝盖的走廊里蹚出一条生路。
那些画面此刻淬炼成金属般的叹息:“给他个机会吧!”
话音未落,秦予安已向前半步。
他肩背挡住窗外斜劈的冷光,将自己化作暖色屏障笼罩在谢母颤抖的肩上:“阿姨,求您了!看看阿时的眼睛——这次是剜心掏肺的喜欢啊!”
他声音沉静如古井,却向对方掷下惊雷:“不是当年玩三月就弃之阁楼的钢琴,更不是签三年合约只练三周的赛艇。裴砚南是他命里剜不掉的刺青!”
谢母掌心掐破的月牙痕骤然刺痛。
她想起儿子靠在病床上那句嘶吼:“男人?那是我喜欢的人!”
喉间血锈味翻涌的刹那,秦予安的指尖覆上谢母掌心深刻的伤痕。
医院休息室内消毒水气味刺鼻,金属座椅的冷光映着他眼尾薄红:“我知道,您怕裴家父母重利薄情算计他,更怕他心血来潮伤人伤己……”
温热的触感如钥匙旋开记忆之锁——她眼前骤然浮现谢清时嘶吼着冲她理论的模样:那孩子为护住这段情双目赤红如淬火,脖颈青筋暴起似挣断的锁链,歇斯底里的声浪撞在墙壁上,震得监护仪滴答声碎成残片,最后只剩砂纸磨过铁锈般的嘶哑余音在耳蜗深处灼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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