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西边过来,带着京郊烧暖气残煤味,也带着西伯利亚的干冷,像个不知疲倦的清道夫,把最后几片悬在枝头的梧桐叶也卷了,忽喇喇地旋在半空,又甩手丢下。
路面干爽得很,只余些细碎的沙土,车过处便扬起一小蓬,复又散开。
阳光倒是好的,亮晃晃的,却没了力道,懒洋洋地铺在灰砖墙上、红绿灯的金属杆上、行人臃肿的冬衣上,像一个退了休的钳工,端详着自己满墙的工具,有些欣慰,也有些无聊。
行道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些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远处,几栋正在施工的楼宇已经封顶,绿色的防护网还没拆,像几个穿着围裙的巨人,沉默地杵在那儿。
更远处,央妈新楼的骨架愈发清晰,那歪歪扭扭的造型在一片方方正正的老楼里,显得格外扎眼。
李乐把车窗摇下一道缝,风便“嗖”地钻进来。
东直门这片儿,永远是乱糟糟的,像个煮沸了的粥锅,什么都有。
旧保力大厦灰色的楼体在这一片嘈杂里倒显得几分沉静,像个不太爱说话的老派乡绅,只是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对面楼盘的广告,“尊享·耀居·”四个大红字,把它的严肃脸映得一塌糊涂。
路对面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推车,那大叔正拿着把铲子在锅里颠来倒去,热腾腾的白汽和焦甜的香味,似乎隔着一条街都能闻见。
后面大厦里进出的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职业套装,脚步匆忙,表情严肃。
这是国贸商圈最典型的一类人,金融、贸易、涉外企业,在这个经济高速增长的年头,他们是弄潮儿,也是齿轮。
玻璃旋转门里转出一个人。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藏青色斜纹领带,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
站在门口台阶上,左右看了看,目光扫过路边停着的一排车。看见捷达,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下台阶,穿过人行道,朝这边走过来。
比上次见,壮实了些,气色也好了不少,眉宇间有股子沉淀下来的东西,不是沧桑,是一种更深层的笃定,或者说,是某种热情被浇熄后留下的、更恒温的余烬。
副驾的门忽然被拉开,一阵冷风裹着烟尘灌进来。
“够够够!开路以马斯!”
张彬一屁股坐进副驾,抻着胳膊,拍了拍仪表台,像在拍一匹老马的脖子。
李乐歪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扯,“这位爷,上了车,连着招呼都不打?你们保力的人就这素质?我当你这是出租车呢?”
张彬正低头拉着安全带,“刺啦”一声扯过来扣好,闻言头都没抬,回道,“侮辱我们公司可以,别侮辱我。再说,你这车,和出租车不就差个码表?”
“嘿!下去!”
“门儿都没有!”张彬往椅背上一靠,调整了一下坐姿,又补了一句,“赶紧滴,秀秀等着呢。”
“又不是接我媳妇儿,我不急。”
“你这人……乐哥?”张彬话没说完,车子往前一窜,他后背在椅背上磕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坐人车得有坐人车的样,坐稳喽。”李乐一打方向盘,辞职像个灵活的泥鳅,悄没声地滑进了主路,汇入东二环那永不停歇、缓慢蠕动的钢铁洪流。
车里暖气开得呼呼的,玻璃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雾。
李乐把风量调大了一档,呼呼的热风直吹前挡,偏过头,“诶,我这结婚,你也没来,准备送啥礼物给我?”
张彬正在调空调出风口,“秀秀不去了么?份子钱也随了。你还要啥?”
“她是她,你是你,两码事。咱俩这关系,你不得单独表示表示?好好想想,送我啥。”
张彬沉默了两秒,看着李乐,表情真挚,一字一句道,“送你一句祝福。”
“什么?”
“祝你年年有今朝,岁岁有今日?”
“去你的,我又不是过八十大寿。”
“那就.....我还有多少爱,我还有多少泪
要苍天知道,我不认输
感恩的心 感谢有你
伴我一生 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
感恩的心 感谢命运
花开花落 我一样会珍惜~~~~~”
张彬唱着,打起了手语。
“额贼,打住,打住,别恶心人了,你们公司现在开始玩儿这个?”李乐听着这调子,看着收拾勾起了某些不怎么美好的回忆。
“昂,这多好,每天早上来一发,神清气爽的。”
“去去去,玩儿蛋去,你们好歹是保力,不是街边理发店。”
“懂啥,这叫心灵洗礼。”
“洗吧,洗吧,早晚洗破产了。”
“那不能,我们与国同休,带砺山河,诶,不对,你刚骂人呢?”
“啥?”
“洗吧,西瓣儿~~~~”
“哈哈哈哈~~~~”
车子拐上东四十条,往西。
路两旁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在灰白的天空背景下,飞速掠过。
“怎么样,”李乐超过一辆车,怎么样?这回是确定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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