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皇帝已然停筷,张春闰又满心愁绪无心用膳,程景浩索性将两盘鲜鱼都挪至身前。野生河鱼肉质紧实弹牙,鲜味浑然天成,远非养殖水产可比,入口鲜香绵长,越品越有滋味,他吃得不亦乐乎。
玄曦帝端起温热清茶,小口抿饮润喉。看着程景浩毫无拘束、大快朵颐的模样,忍不住轻声打趣。
“满桌精致膳食,何必吃得这般急切,瞧你模样,倒像是许久未曾饱腹一般。”
程景浩一边夹起鱼片入口,一边从容应声,语气带着几分随性调侃。
“皇上有所不知,今日腹中着实饥饿。况且河中鲜鱼捕捞不易,其中辛劳,圣上未曾体会。”
玄曦帝淡淡抬眸瞥他一眼,语气平缓,一语戳破说辞。
“捕鱼一事朕心知肚明,有猎犬相助、水性好手下水劳作,孩童岸边捡拾河鲜,你不过随口吩咐,偶尔搭手而已,算不得辛苦。”
直白的拆穿让程景浩一时语塞,他无奈揉了揉面颊,面露哭笑不得之色。
“圣上这般直白戳破,倒叫我无从接话了。”
说罢,他伸手轻推兀自出神的张春闰,将人从纷乱思绪里拉回现实。
“莫要一直发呆,快些动筷用饭。这般佳肴白白浪费实在可惜。暂且放下府衙悬案,案情错综复杂,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破解,纵然整日苦思冥想,也未必能寻到头绪。”
他随手拨弄盘中菜品,心境洒脱,丝毫不受案情牵绊。
“就算三个壮汉同食,也吃不尽满桌饭菜。餐后便将剩余吃食分给酒楼外贫苦孩童与杂役,切莫辜负这份用心烹制的美食。”
张春闰听闻孩童杂役,心生疑惑,当即开口询问:“你口中的孩童杂役,究竟是何来历?”
程景浩语气平和,缓缓解释缘由:“这群孩子无家可归,常年栖身酒楼偏僻角落。平日帮店里清扫跑腿,靠着零碎劳作换取果腹吃食,彼此相依度日。”
几句闲谈过后,张春闰猛然记起另一桩要事。如今顺天府武官职位空缺,衙门人手紧缺,城内巡防、缉凶维稳诸事难以周全,急需贤能之士填补空缺。
他收敛心绪,正色看向程景浩,恳切托付此事。
“对了,此番武科举落幕,区子谦夺得武状元,林二位列榜眼,二人皆是武艺卓绝的少年英才。不知他们可已定好任职去处?顺天府恰巧缺武官,劳烦你代为问问,二人是否愿意前来府衙任职?”
唯恐程景浩觉得官职低微不愿费心,张春闰连忙细说利弊,诚心招揽二人。
“府衙公务繁杂劳碌,却也是积攒功绩、施展才干的绝佳去处。如今品级虽不算显赫,只要勤恳履职,往后晋升机遇颇多。你我上下级相处,我定会秉公待人,绝不苛待下属,更不会抢占将士战功。”
话音落下,张春闰不由得满心感慨。京城官场人人皆知,但凡有空缺官位,世家大族便会争相动用财力人脉角逐争抢。区子谦与林二出身寒门,无宗族势力依仗,寻常官职根本轮不到他们。
程景浩放下碗筷,眉眼噙着淡淡笑意,出言反问,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张家乃是老牌武官世家,族中习武子弟众多。府衙武官空缺,你为何不举荐自家晚辈?坊间都传张家后辈四处奔走求官,你反倒不愿提携族人?”
谈及宗族子弟,张春闰满心烦闷,纵然帝王在场,也难掩心绪,长叹一声道出苦衷。
“我任职府尹,招募武官是为缉拿凶徒、守护城民、处置凶险公务,要的是能担重任的得力下属,绝非娇纵蛮横的世家子弟。若是放任族人入职,他们依仗家世肆意妄为,虚度俸禄不作为,甚至仗势欺压百姓、勾结奸邪,反倒会滋生祸乱。”
这便是他不肯任用宗族子弟的根本缘由。
“正因不愿族人踏入官场惹出事端,我才向外寻访贤才。每次归家,亲友轮番上门求情求官,日复一日的纠缠,早已令我身心俱疲。外人只看见府尹手握实权风光无限,却不知这官位身负千钧重担,半点都不容懈怠。”
听罢张春闰的无奈难处,程景浩略作沉吟,随即颔首应下嘱托。
“此事我记下了,明日便去询问区子谦的心意。至于林二,他早已决意投身水司任职。水司每年五月才开启选拔考核,眼下尚且无法敲定就职事宜。”
张春闰满脸诧异,连忙追问缘由:“水司?近日满城都传,林老侯爷四处奔走打点,一心为外孙谋划官职,众人都以为侯爷早已安排妥当。怎会料到林二有意去往水司,其中究竟有何内情?”
说起此事,程景浩面露几分不以为然,直言道出真相。
“侯爷只顾依照自身心意谋划前程,从头到尾未曾过问林二本心志向,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老人家大肆疏通人脉,闹得朝野皆知,看似给外孙寻好了靠山,可费尽心思谋来的官职,权责待遇尚且不如府衙普通捕快,算不上大好前程。”
长辈动辄倚仗辈分擅自安排晚辈人生,全然不顾本人心愿。林二自幼熟稔水性,水中身手远超寻常武人。恰逢如今圣上大力整顿水司,肃清一众贪腐渎职官吏,衙门人手缺口极大,急需能人补缺。林二前往水司任职,恰好能发挥自身天赋,一展平生所学,算得上契合归宿。
张春闰闻言轻笑出声:“我原以为你也会出钱出力为二人谋求官职,没想到你早已默默为他们盘算前路。倘若今日我不曾开口,你莫非打算将区子谦也一并送入水司?”
“自然不会,岂能将筹码尽数放在一处。”程景浩缓缓说道,“区子谦性情耿直刚烈,这般性子在京城官场难以立足。如今边关局势安稳,世家势力涉足甚少,我打算举荐他前往边关谋取将职。只是他年岁已然不小,理应先成家,再谋求功业。这段时日,我也一直在思量,哪家姑娘才与他相配。如今你主动招揽,让他先在顺天府历练一番,亦是不错的选择。”
程景浩这番话语,引得玄曦帝侧目望去,淡淡开口:“区子谦并非你的骨肉至亲,你却待他视同己出,这般心性,倒不像往日的你。”
程景浩撇了撇嘴,语气随性洒脱:“算得上半路得来的缘分。当初在人贩子手中初见他,我还误以为是女娃,本想带回家给我儿子做童养媳,谁知竟是男儿身。相处日久终究生出情谊,我久居京城,他也曾在程郭府帮我照料三个孩儿长大,无论如何,我都照拂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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